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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大变了

张震:2017-03-31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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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日子里,俺大就像变了一个人,常常在庭院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仰望着高远的天空发呆;有时候会拿出自己出生入死获得的军功章,反反复复地看,偶或嗫嚅着说一些听不分明的话。

农村里管老爸叫大,是我们那一方的习俗,现在看来似乎俗气了,大人小孩更习惯的称呼是“爸爸”。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应该不大容易改口,我就是。俺大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共产党员,抗美援朝的老功臣,参加过伟大的上甘岭战役,好几枚金灿灿的勋章就是明证!所以俺大的脾气很硬,从不向他觉得不值得低头的人低头,所以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乡里老头了。政府每月发放的几百元的退伍军人补贴,是他曾经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经历的唯一价值体现了。

打我小的时候开始,就觉得他脾气很倔,不像别人家的大那么随和,说话做事总有一种不可违抗的气势。所以,小的时候我是不敢在他面前晃荡的。

我对他的敬畏因一件事发生改变。

有一天的早上,俺大从老家来到了我工作的县城,以一种不可违逆的态度对我说:

“走,跟我一起上信访局!”

“去信访局干啥啊?”

“跟我走,路上和你说。”

我只好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原来他因为农村摊派的事儿和行政村的书记发生了矛盾。他似乎天然地觉得自己就该为本村父老争取公道,其实因为年龄的关系他早也不是最底层的干部了,他的退伍军人身份也能使他免掉各种杂役。据理力争的时候,似乎让村委书记虎哥——我们那里的群众不喜欢叫官称,不论辈分地都这么称呼他,他也觉得很受用——觉得自己的威严遭到了冒犯,一个瘦削甚至于干瘪的糟老头居然敢和我较劲!一贯说一不二的虎哥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和你有多大关系?你在这儿咋呼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穿过几天“黄皮”,我就不敢整你了?你在朝鲜打过仗,去朝鲜邀功领赏去,在我这儿,狗屁不算!”

这句话对于老军人的伤害何啻万钧雷霆!

性格刚硬的老头就不依不饶了——“你说那是什么?怎么就是“黄皮”了?那是比我们鲜血和生命都宝贵的军装!你说是“黄皮”,你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没有我们这些身披“黄皮”的人出生入死,你做的哪朝哪代的官?”于是乎争吵变成了推搡,推搡变成了厮打。他哪里是五大三粗、年轻力盛的虎哥的对手啊,硬是凭着一股怒气支撑,一骨碌一骨碌的翻滚,他依然坚强地站起,仿佛又回到了上甘岭那英勇不屈的战斗岁月。乡里乡亲的人觉得老人年纪大了,不能过于激动,就拉拉扯扯的把他送回到家里。拍打了身上的泥土,洗净了脸上的血迹,老人还是余怒未消。骂骂咧咧的捱到了天黑,度过了艰难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风风火火的来到了县城。

我劝他说:“人家是村委书记,是咱那地方最大的官,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和他争什么呢?再说以后你还得在人家手下生活,算了吧。”

“你这孩子这么说话我就不爱听,一大把年纪怎么了?就不该主持公道了?他推我打我倒没什么,我就是去政府问问,他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他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些老兵的?”

怒气冲冲的他我是不敢违拗的,只好跟着他来到信访局。我看到了他眼睛里坚毅的目光,一种找到组织的舒心从眉间流淌出来……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年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的皮椅子上。

“干啥的?”

“我来反映问题。”

“说,啥问题。”

“我们行政村……”他的话才准备起个头,就被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

“行政村的事去镇上反映,跑这儿来干嘛!”

“我是共产党员,抗美援朝老兵,国家功臣,我有立功勋章!我要反映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从没见过俺大还有这份镇定,语气里似乎也有了在家里的那种自信。许是一连串的头衔起到了作用,皮椅子上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哪个乡镇,哪个村的?”

俺大自己坐在了皮椅子对面的小凳子上,对面中年男从眼镜上面投过来一丝说不清内容的光,大概他不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猥琐的乡里老头,居然还有他刚才说的那些辉煌经历吧。

“你叫什么名字?证件。”

很不幸的是,俺大忘记带他的那些证明他身份的各种证件了。

“怎么证明你的身份呢?”

我觉得我有开口的必要了,“我是县一中的老师,这是我爸,我能证明他的身份。”

“没让你说话,别插嘴!”

其实我很不爽他说话的口气和神态,刚想反驳他几句,俺大示意我往后站,别说话。

“我来得急,忘记带了,您看……”话语里似乎也少了些平日里的硬气。

“那我不管,出去吧!”

“大老远的,我来一趟也不容易,您帮帮忙……”

中年男的大胖手摇的像十级风里的树叶,似乎能让人听出骨节错位的钝响。

“出去,出去!”

俺大的关于“黄皮”的状还没有告成,就已经显现出夭折的端倪了。

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不满,声音也高了不少。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为国家立过功的老军人?你一个字都不听,就把老人打发了?你就不能听一听老人究竟想要说什么?”

中年男似乎也暴怒,把我和俺大轰出了他的吹着空调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死了密实的防盗门。

吵嚷的声音打扰了其他办公室的人员,他们纷纷探出头来,缩头缩脑地看,生怕外面的暑气熏染了他们娇贵的身体。内有几个隐隐约约的声音,我却听得分明。

“你们回去吧,信访有信访的规定,你们不懂。”

“也真是,这么热的天,和牛科长较什么劲。”

“农村人就是,不懂规矩,不会办事,嚷嚷什么?”

俺大对于眼下的境况明显估计不足,眼睛里早没了先前来到信访局时的光彩,整个身体似乎也失了许多锐气,脸色晦暗了不少。

我们就这样回到了我在县城里的家,儿媳妇为公公准备了一些爱吃的饭菜。可是俺大似乎失了神,饭菜也没动一口,不顾我和孙子的挽留,执意要回老家去。

天气倒是很好,下午的时候阴沉了下来,路边的树木在风中簌簌抖着,比上午凉爽了许多。我送俺大上车的时候,替他买好了到老家的车票,他只是默默地坐着,望着窗外远处的天空。

周末的时候,我担心他还缓不过劲儿来,回去看他。俺娘说从县里回来之后,恁大就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在家里对我也不像原来那样吆五喝六的了。还说我不愧是县里工作的老师,把他教育得脾气好了不少,一辈子执拗的脾气也终于有了不小的改观。虎哥再来骂他不识时务、胆敢告状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嘴了。

俺大的犟倔脾气似乎成了过去式了。

俺娘说:“这样挺好,以前怎么就没人这么治治他呢,让我受了一辈子的窝囊气。”

以后的日子里,俺大就像变了一个人,常常在庭院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仰望着高远的天空发呆;有时候会拿出自己出生入死获得的军功章,反反复复地看,偶或嗫嚅着说一些听不分明的话。

俺大真的变了,也不大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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