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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付玉:霜殒芦花

陈付玉:2024-12-18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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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后来我经常想起往家里抬担架那晚,那是最黑暗的夜晚,也是我今生最难熬的磨难,更是上苍给我最后报答母恩的机会!

“曾经以为老去是很遥远的事,突然发现年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时光毫不经用,抬眼已过半生。

“这烟花人间,事事值得,事事也遗憾,该用多懂事的理智去压抑住心中的不甘与难过。”

这是余华在《活着》里写的一段很经典的话。

抬眼已是半生是不争的事实,而这最美好的前半生我们是活得何其幸运又是何其的不幸!

比如前年冬天的口罩放开,新冠病毒的淫威就像冲破了潘多拉盒子,先后把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一个个打倒然后蹂躏得如同鬼门关上走一回!

最担心的是,我那八十多高龄的岳父母,本来基础病连连,还要遭受病毒的肆虐!

跟岳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妻妹当时发来微信说,她已经快扛不住了!

看到这句扎心话,我沉默了许久,于是想起我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

那年(1991年),我整好20岁,父亲已年迈衰老,母亲长年在床抱病,是医院里的常客。我虽然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他们的日子都很拮据,活得比我还差。

那时我和二哥三哥一起走东家窜西家地做木匠活儿,每天能挣七块钱人民币,但因那时家里有病人,挣这么点工钱简直杯水车薪。

那是初春,母亲的脸色又很难看,胸闷气短,咳嗽不断,晚上整夜整夜地不能躺下,躺下就出不上来气,只好坐着睡觉,不能脱衣服,整夜怀里抱着行李卷睡,早晨抬头才发现她的面部浮肿得厉害。

我们每天在外干木匠活儿,干活儿便干活儿,心里没有惦记家中病重的老母亲,每天回到家,才发现母亲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状态,才知道病情在悄悄加重,母亲不敢动,动一动就喘气得非常厉害,脸色青紫,浑身浮肿,咳嗽不断,大口的黏痰从嘴里吐出来,双脚肿得连鞋子都提不上,而且母亲似睡非睡时还经常说梦话,说得我毛骨悚然,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实在难受,我问母亲,还是去医院吧!

母亲微微点一下头。

我从邻村请来一辆骡子车,我和大哥缓慢地把母亲一点一点挪到骡子车跟前,再搀着母亲一点一点爬上车,母亲坐在铺着褥子的车中央,我把被子围了母亲一周,在母亲的胸前,我用左手抓着被子的两端,右手扶着母亲肩膀,我蹲在母亲身旁,车夫便放开车闸,让骡子车缓慢地走出山沟,向三十里地外镇上医院赶去。

镇医院的一个姓闫的青年大夫接诊了母亲,他说母亲是肺心病转肺脑病,病情极度糟糕,比去年(指1990年)来时候要严重得多,说肺心病人一次比一次要严重,闫大夫给初步听诊、观察、输液。折腾了一夜,我也一夜没合眼。

次日,闫大夫告诉我,病人需要吸氧,医院现在没有氧气了,需要家属自己想办法到市里买氧气。

这下可难为了我,我自己去哪里买氧气?我市里没人没关系,我也没有时间去市里买,时间不等人,母亲黑紫色浮肿的脸庞写满了不能再耽搁的焦急,我正在一筹莫展,闫大夫又把我叫到走廊里,说镇上有一家汽车修配厂,老板叫顾秘峥,他厂里有瓶装氧气,你自己跟他联系。

我得知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地找到修配厂,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不巧撞上拴在院子里的一条大藏獒,因为心急只想找到老板买氧气,没有看到大藏獒,那畜生先是不吭声,等我走到它跟前它猛地扑向我,低吼的声音如同雄狮长啸,我吓得一个躲闪,被脚下东西绊倒,一骨碌连滚带爬躲出圈外,幸亏藏獒拴得结实,那大狗嘴差一点点没咬到我的小腿,那畜生没有得逞,便拽着铁链子稀里哗啦地在拴着的木桩周围左右蹿跳、咆哮。

因为我和畜生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戴着焊帽干活的工人,他抬头看了看我战战兢兢地在拍打身上的尘土,又去干他的活,老板娘出门来问我干啥,我说明了来意,老板娘把我带到老板的屋里,让我跟老板商量。

我走进屋,办公室不大,老板坐在大大的桌台里面,在和别人洽谈生意,我站在沙发一旁,站了好久好久,就是没有机会插话,只见老板与客户目不斜视地讨论着,没空搭理我,我也找不到插言的机会,他们讨论的是啥我根本不知道,反正我心急如焚,医院里我的老母亲还等着用氧气救命呢,他们这里就是讨论得没完没了!

好不容易等他们讨论完了,我从衣兜里掏出来一盒烟,抻出来一只恭敬地递给顾老板,老板接过烟,一只手往嘴里塞烟另一只手掏火机点烟,问我有啥事儿?

我说明来意,他说,氧气不好掏弄(意思是不容易买到),这都是从市里拉回来的,有病人用可以匀给你一瓶。

我说那太好了,我代表我们兄弟四个向您表示感谢。顾老板说,一瓶氧气120元,你自己去卡车车厢里卸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沓十元面额人民币,数好整整12张,恭恭敬敬递给顾老板,心想,这下母亲的病就能医好了。

付了钱,我赶紧爬上院子里的大卡车,从车厢里又小心翼翼地卸下来一个氧气瓶。

我把氧气瓶用推车运到医院,闫大夫赶紧给母亲鼻孔里塞上胶管,胶管另一头连在氧气瓶开关上。

吸氧后,母亲张大嘴喘气的症状逐渐减轻了,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总算让母亲缓和一下。

下午,远在30里地外的姐姐和小外甥女也到了,和我的二嫂一起,我们四个人看护着母亲,晚上,母亲吸氧后能躺下睡觉,我心想着,输液,再加吸氧辅助,这下能治好我母亲的病了。

事与愿违,次日,闫大夫把我叫到医办室,说你母亲的病情不乐观,你得有思想准备,要不你办转院,要不早些准备出院。

我明白他说的话,我说,大夫,求求您给用好药,前几次都治好了,这回肯定也能治好……我的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我哽咽着说,我妈她——她才57岁,她命好苦啊,没享到一天好日子呢!

我当时觉得特丢人,老大的男人,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闫大夫说,用的都是进口青霉素,最好的药了,不见效果,全身浮肿,利水功能减弱,说明肾脏不行了。不敢动,动了就喘气,心脏不行了。说呓语,脑部缺氧,脑子不行了,吃鸡蛋便鸡蛋黄,胃肠道不行了,你说,还有几个器官没有衰竭?

我站在医办室的当中,好像从高空中坠落下去,坠落下去;又好像从地面上飘起来,飘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一会儿又好像被千斤重量压着,好沉重好沉重。我的耳朵好像失聪了,啥也听不见;我的眼睛好像失明了,啥也看不见;我的口舌好像麻木了,啥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想着,咋办,咋办,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母亲,我无能为力挽救我的母亲,我还算不算人!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闫大夫喊了我好几声,问我转院还是回家。我还是流着泪说,您真的没办法了吗?他摇了摇头,我说那就转院,我抹了把眼泪头也不回地去病房找姐姐商量,我要给妈转院,姐姐说你陪一会儿妈,我去医办室问问。

此时,母亲精神恍惚,说话时经常词不达意,有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以为在家里,过一会儿明白了知道自己在医院病房里,一会儿喊孙女的名字,一会儿喊猪进菜地了。

整个下午,因为医生用了利尿药,母亲开始腹泻,身体里的水分都随大便一泻千里,我刚刚把便盆端出去倒掉,母亲又要用便盆,我只好跑来跑去,此时母亲想必也很尴尬,折腾了半天,一点力气都没有。

此时,我仔细观察母亲,母亲那一头蓬乱的白发,像是被风霜摧残的芦花,使我心痛不已!

眼看氧气瓶压力表归零了,母亲的病情急速恶化,一筹莫展的我显得非常的无助!

姐姐去医办室一刻钟,我焦急地等她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飞奔去医办室找姐姐,姐姐还在央求大夫,我把姐姐拉出来,在走廊里说,我想给妈转院,去市里大医院治疗!

姐姐说不可能了,大夫说氧气瓶里的氧气马上用完了,用完了病人就有危险,让赶紧出院回家。

我强调说,转院!

姐姐看我轴起来,骂我说,小鬼你要是让妈在外面离世,我饶不了你一会儿,你三个哥哥也不会轻饶你,你赶紧联系你三个哥哥,赶紧往家抬人!

我说我跟他们三个商量一下,准备转院!

我去镇政府大院找广播室,乞求让工作人员广播一下,说我母亲病重,让我的哥哥来医院。

此时母亲的氧气瓶压力表归零了,医生把氧气瓶推走,母亲又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又说呓语,太阳落下山去,我又焦急地等待我的三个哥哥的到来。

一个小时后,三个哥哥都到了,又请来家族几个弟兄来,带来了担架,放下担架进屋二话不说就让母亲出院回家,首先大哥对母亲说,咱回家吧,回家养病去。说时拔掉输液管,搀起母亲的手臂。

母亲没有说啥,随手拿起一根橡胶管塞进鼻孔,我说,妈,那是输液扎针时勒胳膊的皮筋,那不是氧气管,氧气用完了!

我哭了,哭我无能为力给母亲再买氧气!我哭我没有办法挽救母亲的生命!我挡住哥哥抬母亲的路,我哭着说转院去市里,谁让你们往家抬入了?我却被闫大夫叫去训话,闫大夫说,纵使天天吸着氧气,天天输进青霉素,也是坚持不了几天的,没必要转院,你把母亲好好抬回去,别再耽搁了!

我只好推着自行车跟在担架后面,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机械地在后面走!

漆黑的路上,一共十几个人,急匆匆的步履,四个人一组抬着担架,抬累了另外几个人替换他们。担架上面母亲平躺着,姐姐用手扶着母亲。

刚刚走出一公里多,姐姐喊母亲不回应,大家赶紧放下担架查看,手电筒照在母亲的脸上,发现母亲喘不上气来,眼皮上翻,嘴唇青紫,我赶紧大声说,快把妈扶坐起来,她不能躺着,躺着喘不上来气儿!

大伙儿赶紧把母亲扶坐起来,母亲才喘上气来。我跟大哥说,闫大夫以防万一,给拿来几针强心剂,要不先打上?

大哥把强心剂给母亲打上,大家又急匆匆赶路,生怕走慢了,抬不到家母亲会在路上发生不测!

姐姐扶着母亲跟不上步伐,让我接替她,我只好把自行车交给我的外甥女,一只手扶着坐在担架上面的母亲的肩膀,另一只胳膊环绕母亲的脖颈,又怕母亲的头耷拉下去,手掌还必须托着母亲的下颚,怕母亲昏迷我边走边跟母亲说话,让母亲坚持住,马上到家了!而实际还有二十多里的路!

每走五六里地,需要放下担架,给母亲注射强心剂,然后又是急匆匆赶路,我扶着母亲走在担架一侧,胯骨与担架碰撞、摩擦,身体向担架侧弯,实在太不自在,路途遥远,他们抬担架的几个人都轮番接替,而我,累了央求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接替我,他们没有人愿意接替我,我怎么央求,他们都不在乎,似乎如果我不扶着,就随便了,谁也不来扶,爱咋地咋地。我哭着央求,大哥,你来扶一会儿,让我歇一会儿,我腰受不了了,大哥说,老二,你去扶,二哥又让三哥扶,三哥厉声说,你不就扶着嘛,一会儿到家了,再坚持一会儿,我又不会扶,你爱扶不扶!

我又哀求姐姐,姐姐说她个子小,扶着母亲走路跟不上队伍。我只好坚持着,坚持着,一路没人接替我,我要死了,我要累死了,我的腰,我的腰要断了,我要死在母亲的前面,我恨我的三个哥哥,恨他们以大欺小!我恨我的母亲为啥生我,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受罪!我的眼泪又落下来,哭哭唧唧的,不是因为弥留之际的母亲。

终于在凌晨一点,担架抬到家,我一直坚持扶着母亲侧弯着腰,一路到家没有人接替我,我的腰像是真的断掉了,一路上,母亲被我无数次唤醒,又无数次昏迷,总算抬到了家,母亲躺在家里堂屋中央,抬眼望了望父亲,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心有不舍地闭上了眼睛,微弱的呼吸,宁静的脸庞,像是睡了过去。

我走近母亲,用手指轻轻抚顺母亲芦花一样的蓬发,轻声说,妈,你看你辛苦一生,含辛茹苦拉扯我们五个,我们都感激你的养育之恩,我们都守在你的身旁呢,我们要好好的,兄弟姐妹要好好相处,您放心吧,我们也会照顾好我爹!

凌晨两点一刻,母亲,一位再平凡不过的农家母亲,与世长辞!

此时我没有哭,一直到葬礼结束,我都没有一滴眼泪。然后我连续睡了两天两夜。

直到母亲过世半年有余,我遇到诸多困境,有心事无处诉说,想起母亲才泪如泉涌。

母亲的去世,结束了她苦命的一生,也结束了她被病魔带来的痛苦,后来我想,当时多亏大哥的果断决定,如果转院,无疑又给母亲延长她那无尽的痛楚,对于母亲而言,去世就是她痛苦的解脱,我们既然无能为力挽救她,那就让苦难尽量少一些!

后来我经常想起往家里抬担架那晚,那是最黑暗的夜晚,也是我今生最难熬的磨难,更是上苍给我最后报答母恩的机会!

 

作者:陈付玉,河北秦皇岛人。

2024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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